鲁迅百科

创建人:梁迎春 | 创建时间:2012-04-01 | 所属分类:文化

鲁迅警醒又深邃的民族思想,在如今的时代有着怎样的意义?鲁迅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的内心世界又是怎样的?老狼将带着您从他的文字背后、生活中、情感上,多方位的进行探讨,走进一个真实的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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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为什么说不清 ?

2012-04-15 11:16:25 本文行家:梁迎春_老狼

我们,还根本没有资格承担这“生命之重”,或“生命之轻”。“重”在,它的确是一个沉重的、关乎一个人生死的大课题;“轻”在,它原来仅仅是来自一个丐婆的“灵魂有无”的提问。

鲁迅为什么说不清 ?

转自:作者:霍军
读《祝福》,人们常常忽略一个人物——“我”,那个回乡过年的小知识分子。我想,这并非由于人们天生的阅读习惯,而多半是出于一种误导。读鲁迅,我们常常被误导。鲁迅太特殊。“鲁迅”这个词进入一个读者的视野,常常是在文学之外。一个读者在欣赏鲁迅作品之前已接触过太多的“鲁迅”:革命家、思想家、民族魂、麻木、投枪匕首、精神胜利法……,这一堆名词概念包裹了一个冷峻的鲁迅,伟大的鲁迅,高不可攀甚至不食人间烟火的鲁迅,“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鲁迅,但就是没有一个文学的鲁迅,作为上世纪初一个孤苦寂寞的知识青年的鲁迅,一个擅长抒写独特文人心曲的小说家鲁迅。
因此,有必要冷静地、平常地翻开书页,读鲁迅书中的每个人,不仅是祥林嫂、鲁四老爷,也应该有“我”。
我想问的是:这篇“表现劳动妇女在封建礼教压迫下的悲惨命运”的小说为什么用第一人称来讲述?除了第一人称提供的真实性,除了作者借此达到的倒叙使人们产生对祥林嫂命运的强烈关注的目的,除了借第一人称更真切更丰富地提供了鲁镇祝福时的典型环境特征,从而使这一风俗的描写带上了辛辣的讽刺意味,除了借“我”之眼达到对比祥林嫂前后几次肖像的变化以展示她备受摧残的命运之目的,“我”成为祥林嫂故事的讲述者,还有什么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吗?
鲁迅是叙述的高手。他当然深知文学艺术,特别是小说艺术在表达上的特殊功能。是小说,就不应该“大说”——高头讲章,高屋建瓴,理论当先,大概念,大概括,引经据典……,而是从小处说,从小处入手。而这些个小处,诸如普通人的言谈举止,一颦一笑,喜怒哀乐,通过写作者的独一份的体察,用个性化的语言,用独特的方式讲述出来,才会产生感染力,唤起共鸣;才会拂去蒙在现实之上的灰尘,使之露出真相;才会唤起人们对现实的真切感知,把他们从“视而不见”、“熟视无睹”、“司空见惯”、“见怪不怪”的蒙蔽状态中解放出来,如柏格森所言:“锄去掩盖现实的一切东西,使我们面对现实本身。”而当人们震惊于素常言行,以及现实中为我们看得平常,其实可怖、可笑、可问、可思、可悲的一切时,才能达到鲁迅所言“引起疗救的注意”的目的。关于这一点,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对存在的去蔽。”小说艺术语言正是如此。因而,小说最讲究的地方,不同于“大说”——说什么,而是,“怎么说”。
怎么说才能说得好,说得清呢?
“教导人们学会观看”,达·芬奇如是定义艺术的功能。是的,一个微笑刚才在那儿,只有达·芬奇用《蒙娜丽莎》捕捉住了一个表情的瞬间,教人们懂得瞬间中永恒不朽的美;一双鞋就放在那儿,只有梵高用《农民鞋》这幅画教会我们从一双破旧的鞋子上读到了一个人丰富的、艰辛一生的故事;一座山永远是老样子,只有塞尚用九幅《圣·维克多山》教会我们,只要挪动一点点观看的位置,“景物的构图就完全改变了”(塞尚书信语),“从而重建我从自然中获得的细微感受”(同上)。艺术家的任务,就是创造出别样的、巧妙的、出人意料的、崭新的方式,把人们从日常的麻木中拯救出来,教人们从新去感受,从新去发现,揭开眼前的迷雾,创造属于每个人自己的新世界;就是告诉人们:看,就应该这样去看,这才能看见世界的原来模样!
我们会看自己的生活吗?我们学会看我们自己了吗?如果说会,那么,为什么一部二十四史字里行间的“吃人”两个字我们楞是看不出来,倒让一个疯子抢得了先机?显然,我们俗常是陷在某种“见怪不怪”、“司空见惯”的蒙蔽中的,鲁迅谓之“麻木”。鲁迅要写中国人的悲剧,他自己解释说“把有价值的毁灭给人看”。什么是有价值的?毫无疑问,是人,人的灵魂,人的尊严,人的生活。可这样的毁灭时时在发生,在别人,也在我们自己。我们却“熟视无睹”,因而成了傻呵呵的、“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的鸭子式的强壮无聊的“看客”。这样的“看客”在鲁迅之前已有许多许多,也包括许多写作者。这些人看了,写了,叹息了,但也仅仅是“看”了,却没有“看见”。比如那些汗牛充栋的正史,比如让人听得津津有味的演义小说,比如正儿八经的“诗”,“载道”的文等等。因为,在医生鲁迅出现之前,众多的叙述者没有提供给中国人可以“去蔽”的讲述方式,没有“教导人们学会观看”。
我以为,《祝福》使用第一人称,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给我们提供了一种观看祥林嫂这种在中国土地上众多的、“平常的”女人的方式。中国人看女人的故事很多,如《诗经·郑风·氓》中那个被始乱终弃的女人,最后也就是“亦已焉哉”了事;如《水浒传》在看英雄豪杰之余也捎带看了看潘金莲、潘巧云一类女人,而这些女人因为一个“淫”字已非同寻常;如《金瓶梅》再看潘金莲,看起来污秽不堪;更不用提史书上那个在安禄山进犯中原时奋力抗敌的张巡煮了给将士们吃的小妾,其实根本没看就已经进了保皇卫国的将士的肚子。中国人在书上、戏台上其实从来不看祥林嫂这种女人。没“色”,没“淫”,没“财”,也没母大虫“孙二娘”那样的“吃人”业绩,有什么好看的呢?而在鲁迅小说中,这个女人早已被人“看得厌倦了”,以至于在那个祝福之夜,“人们都在灯下匆忙”,根本忘了世间还有这么一个人,正上演着人间最大的悲剧——一个人的毁灭!只有这个回乡的、与故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与四老爷难以投机、与短工搭不上话的“我”,“独坐于发黄光的灯下”,将“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联成一片了”。只有“我”才看见了,这个女人“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虽生已死。显然,“我”看见了这个悲剧的发生,并用“我”的方式进行了追述。作为外来人,“我”起初特别敏感于鲁镇人那种蒙蔽在“祝福”空气中的戕害他人也戕害着自己的独特生活方式、生活态度和生活状况。因而,在鲁镇人,那个女人早已在他们的好奇、谈论、调侃、嘲弄、玩耍后变得毫无意思,而在“我”,却成了一个悲剧的承担者,成了一个被毁灭者。“我”将她的一生“断片”(被人遗忘的人没有完整的故事)“联成一片”,还她以作为人的完整,也就等于还原了她的追求、梦想、不幸、希望、挣扎与绝望,还原了一个丰富的、“有价值”的“人”,让她活生生地站在了鲁镇祝福的喜闹之夜,站在了四老爷的贴着程朱理学格言对联的书房外,站在了张着大嘴呵呵傻笑惯看热闹的中国人之前,站在了无动于衷的中国历史面前。我想,这才是鲁迅的“眼毒”之处,这才是他使用“第一人称”的力量所在。也正是如此,《祝福》就迥异于“聊宅”狐狸精们的故事,迥异于《水浒传》中的潘金莲片段,迥异于《白毛女》中喜儿的“人变鬼,鬼变人”的翻身故事,也不同于柔石的《为奴隶的母亲》。
西方文学批评新流派结构主义叙事学认为,每一个故事情节说到底都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叙事如同句子,也有语法,不同的人物类型和情节在故事中都有相对稳定的“功能”作用。依此分析,《祝福》因为“我”这一角色的特殊功能的介入,它的“叙事语法”,显然不是“下层劳动妇女祥林嫂在封建礼教压迫下度过了悲惨的一生”,而是“作为知识分子的外来者‘我’看到一个劳动妇女、一个有着完整人生故事的人被毁灭了”。


但,这只是问题的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个看到、看见了悲剧发生的“我”,绝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诸如前人分析,“我”不是文中一个次要人物,一个小知识分子,软弱无力,而是故事的另一主人公。因为,“我”看待祥林嫂的方式以及“我”看见后的所做、所感、所忆、所思,是《祝福》中真正撼人心魄所在。过去,故事天天有,处处有,人们看了也就看了,讲了也就讲了。现在,是“我”看了。“我”为什么看?“我”是怎样的人所以这样看?“我”看了又怎么样?这些,其实才是鲁迅的关注点。这些,才是鲁迅式的“看”法。以前,都是人们成群结队地去看祥林嫂这种女人的热闹,是“我”这样的知识分子居高临下地去俯视这样的“可怜的乞丐”,掏钱去同情(打发?)他们,但现在,鲁迅看到,那女人也在审视我们,探问我们的灵魂。我们就此可以说,没有鲁迅那道人道主义的深邃目光掠过,中国就不会有严格意义上的现代文学。是鲁迅那种“看”法,才使中国的“人”凸现在历史之上。《祝福》是祥林嫂的故事,也是鲁镇的故事,更是“我”的故事,是“我”——一个目睹、反思悲剧发生的知识分子在那样一个特定年代、氛围中的一段心路历程。这段历程,也是一个悲剧。正因为有了“我”,才有了那被别人当成“断片”抛掉、忘掉而被“我”“联成一片”的祥林嫂一生的故事。没有“我”,就没有《祝福》。也可以说,没有鲁迅这样一代“五四”知识分子,没有站在旧时代末梢、新时代曙光来临前的一代思考着中国人命运的主体的人,没有那个小说中反复追问、反省着自己的知识分子的“我”的加入,祥林嫂的故事只是一个平常女人的悲惨故事,“唉,真可怜!”人们听后的反应多如平时无数次拉完家常后如此叹上一句,随后就任其湮没,“亦已焉哉”。而有了“我”,有了知识分子的主体介入后,一个女人的故事,才成了“中国人的悲剧”,才引起了人们关于“人”的思考,“呜呼,中国人可悲!”人们后来这样评说和思考,一个时代因此来临。
也可以说,用第一人称的方式讲述祥林嫂的故事,让“我”去接触这个被鲁镇人厌弃了的女人,是鲁迅创造的一个“有意味的形式”(克莱夫·贝尔语)。这个形式的核心就是知识分子的“我”与下层劳动妇女祥林嫂的灵魂对视。意大利美学家克罗齐认为,艺术是一种直觉,有了直觉才有表现。他在名著《美学原理》中说:“心灵只有借造作、赋形、表现才能直觉。”“艺术家的本领,就是将直觉赋形。”从这个意义上讲,没有形式就没有表现,也就谈不上深刻地反映人的命运,社会的本质。没有那个著名的甲虫的形象,就没有卡夫卡对工业社会中人的“异化”的表现;没有那条鲨鱼和那辽阔的大海,就没有海明威对人的“不能被打败”高贵精神的表现。创造了某种形式,往往意味着创造了新的内容。余秋雨先生认为,艺术形式也就是一种直觉形式,“直觉形式背后所包罗的,几乎是艺术家的整体生命”(余秋雨《艺术创造工程》)。而鲁迅小说之为鲁迅小说,正是依赖于他那些令人震惊的、使人久久难忘的、经典的直觉造型。《孔乙己》中那穿长衫却站着喝酒的柜台前的瘦高的身影,《药》中那个有名的、永远在中国人记忆中的血淋淋的人血馒头,《阿Q正传》中那经典的“精神胜利法”,《故乡》中那个令人神往的在海边金黄的圆月下手持钢叉的少年造型,《孤独者》中那个突然像一匹狼一样嚎叫的知识分子的声音,都是直觉造型的典范。鲁迅的深刻往往正在于他的这些直觉形式。找不到这些形式,也就无所谓鲁迅小说,无所谓作为展示了中国人灵魂的“民族魂”的鲁迅。正是有了对形式的惊人的直觉,鲁迅才能为中国人画出最传神的画像。
在《祝福》中,第一人称就是这样的直觉造型。而由此产生的那段“我”与祥林嫂关于灵魂有无的对白,更以其让人压抑至极的沉重感觉和深刻的历史、思想内涵,使我们永久地涵咏。从全文看,鲁迅在这一段上用力甚多。这是两种人的邂逅,是对祥林嫂悲剧的最细微展现,也是对“我”这个知识分子在当时中国社会尴尬处境的一个揭示,还是对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一次拷问。
“我”眼里的“她”,是一个“乞丐”,然而事实是,“她”没那么简单,掏钱可怜的方式根本应付不了她。祥林嫂来得相当尖锐——灵魂有无的问题!而“我”这样从学校走出来准备同情他人的人,立刻像“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惶急”无措。因为,“对于灵魂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是的,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的知识分子,曾花费了无数代的精力去解释、阐述人与人的关系,但他们关心过个体之人的灵魂吗?关注过中华民族的精神世界吗?关注过个体的人的心灵的挣扎吗?仅仅平均了地权,一切便一劳永逸了吗?推倒了皇帝,赶走了“鞑虏”,真正的问题就解决了吗?
祥林嫂的问题,逼出了“我”“掖在皮袍下的‘小’”:“我”只能由鲁镇人信鬼的风俗,作出决策——“人何必增添末路人的苦恼,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我”自然没有自己的判断,更没有自我的信念。“我”只是去应付,说到底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因而回答得“吞吞吐吐”,含混其辞。作为“我”,也只能有这样的答案。因为,这是一次“不及豫备的临时考”,考前毫无准备,思想底子里根本缺少关注人的灵魂的背景。只是,祥林嫂已将这问题准备了一生了,她一直有这样的疑惑,却没有人能回答,而眼前这个应付她说灵魂存在的人,已成了了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她在精神痛苦的海洋里已漂流得太苦太累太久了,她需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想不到,眼前这个“我”,其实也正需要别人的引渡!
“灵魂有无”的问题含糊了,地狱问题接踵而来。看看“我”的回答:
“阿!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梧着,“地狱?——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这一次,不仅仅是应付,而且是穷于应付,应付也应付不过去了。于是,《立论》中那套中国式的经典的“哼哼哈哈”上场了:答非所问,摸棱两可,言不及义,左右支绌,是也不是,不是也是。有也行,没有也行,不关我的事,也不必关谁的事。答了等于没答,没答等于答了。这就是一代知识分子的回答吗?这是软弱无力的、自欺欺人的回答!而且,还附带了那么多“中庸”的、自我平衡的、不偏不倚的、决不留下任何话柄的杂念:“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灵魂,我也说不清。’”与其说他是想应付祥林嫂,不如说他是在应付稀里糊涂的自己,回避触到自己的灵魂世界。或者说,他还没有一个真正的灵魂世界,所以,当别人来敲门时,他打不开那灵魂之门,他无门可入。“这是一个沉重的时刻”(里尔克语),这是一个完全下等的女人与一个知识分子的灵魂的、精神的直接对话,怎么办?还要不要拯救那个女人的灵魂?可“我”连自己有没有灵魂都说不清!逃跑!他选择了逃跑。可那一缕良知在心底审视着,心中便“不安逸”。因为,“怕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责任”。如此缺乏担当的勇气,我们只能为那一代知识分子叹息,为我们自己脸红了。我们,还完全无力接受来自命运、来自灵魂的拷问。我们,还根本没有资格承担这“生命之重”,或“生命之轻”。“重”在,它的确是一个沉重的、关乎一个人生死的大课题;“轻”在,它原来仅仅是来自一个丐婆的“灵魂有无”的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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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迎春_老狼梁迎春,网民老狼,曾用名大梁、迎春发表文章。针灸师、按摩师,文史研究者、独立撰稿人、专栏作者。瓦房店市岭东街道梁迎春针灸按摩所。从事医疗保健工作,原创文字至今约六七百万字,散见全国各地报纸、杂志、网刊等,其中医疗保健作品刊发于《大众卫生报》《医药卫生报》《上海中医药报》《广州卫生报》《健康时报》《健康周报》《家庭主妇报》《江南保健报》《中国中医药报》《家庭百科报》《中国老年报》《老人报》《老年周报》《健康与素食杂志》《健康与生活杂志》《家庭中医药杂志》《老年之音杂志》《医食参考杂志》等媒体。邮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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